【晏奚】风月花容 - Chapter 4 - RosalineDevil - 燕云十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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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一点小风浪又度过去了两日,大庆朝是隔日一早朝。今日晨起陈子奚收拾了一番,虽未见江晏,却是看着陈慎上了进宫马车才穿戴整齐,来到东市霄云楼的一品雅间。巳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十点),霄云楼这会子却热闹了。
陈子奚一边拿着茶杯品着秋日极好的乌龙,面前有两位生的极美的女子,她们穿着鲜亮华丽,一人手中抱琵琶,一人弹古琴。
两人弹奏的,正是今年邺京城最有名的乐师所作之曲——雪中邬。
这虽然还未到冬日,可屋子里却听着这带些冬日呜咽萧瑟之感的曲子。但着并不是陈子奚伤春悲秋,而是这首曲子今年年底估摸着要在宫中红梅宴上弹奏。陈子奚乃皇家媳婿,王清的后宫又没有主事的皇后,是以这协理六宫的活儿他也得从旁协助内务府。
这都是经年累月做惯了的事,今年威北军班师回朝,红梅宴想必规模盛大,意义极重。所以每一首曲子每一个节目都得陈子奚亲自过了目确保能登御前之堂。
这一曲,演奏的虽然带着冬日凛冽呜咽之感,却不显得过分悲楚,只是婉转动人。陈子奚在曲谱上修订了几个让他不太满意的地方后才对那两位乐伶点头,打赏并嘱咐她们可以退下。汝杨为他端了一叠热糕点,陈子奚没什么胃口,只捡了桌上一盘核桃吃了两口。
这时,雅间外传来人走过的脚步声,门被小厮打开后出现了一位身穿墨绿文官朝服,年逾五十但精神头却很不错的老者。“子执叔。”陈子奚起身,作了一揖但却被老人家扶住。对方一边说着:不敢不敢。一边请陈子奚先坐下。
此人名为陈执。许多年前陈氏以及江南诸多世家大族联合创办的书院学子,而陈执出身贫寒孤苦无依,却因能力出众被陈家族老看中,赐陈姓,纳为家中门生。算是偏门但却没有血缘的亲属。陈子奚小的时候,陈执因为调任令没下来,一直借住陈府,也照顾着陈子奚的功课读书。
“此番上谏一事,多亏子执叔从中操盘。子奚谢过世叔。”
“哪里哪里?王妃莫要与老夫生分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若非陈大当家事前就已经联系北方眼线,暗中凑齐证据,此次上谏也不会这般顺利……”这时,陈执低声对陈子奚道:“昨日监察司快马加鞭,已经有了些消息送回邺京,并连夜审讯出结果。今日早朝时陛下看到奏折,脸色可不大好看……”
陈子奚愕然,他没想到王清的监察司动作能这么迅速。户部和吏部联合的账本前日才递上去,监察司才花了一天的功夫就……
“王爷今日早朝……也在。”陈执思忖,还是决定告知陈子奚。
这下子,陈子奚却是一口茶差点呛了出来:“王爷被陛下判了面壁思过,怎么还能上朝!”
陈执疑惑,其实朝廷对威北王的很多事都知之甚少。陈子奚一说起班师回京进宫面圣那日,就更是一头雾水。一众人只听闻威北王江晏进宫,而后不久王妃陈子奚也进宫了。大家还寻思着是小夫夫俩当着皇上的面磕头敬茶……
陈执竟是没想到,当日江晏是被罚在家面壁思过,不得外出。
难道陛下压下了消息?陈子奚内心琢磨。但今日江晏上了朝!江晏不是那么不服管教之人,他对义父王清可谓是敬重有加,断不会违背了王清的意思……
想起王清一定是监察司连夜审讯后先一步得到的消息。
难道从昨儿深夜到今儿天不亮,江晏就已经从宫里得到消息了?
陈执没有看到陈子奚眸中的思虑,叹了口气后苦口婆心的劝:“若是王妃还当老夫是长辈,且听老夫一句劝,让王爷不要再插手此事的调查罢!”
陈子奚眉头微蹙的看向面前之人,他虽老了,背脊却挺得笔直,文人风骨铮铮。陈子奚知道,自家这位叔叔乃是朝堂中难得的清流文官,不靠队,不与人结党,不刻意讨好哪一方。
陈执接着说:“还有这以后的朝堂中事,无论如何王爷都不可再掺和了。”
陈子奚不悦:“子执叔这是什么话。我家王爷乃大庆国功臣,超品的武侯亲王。现如今大公主与二殿下还年幼,国中许多事还……”
陈执打断他:“王妃,你都已经说出来了,难道还不懂吗?”
陈子奚愕然的看向陈执。只听老人家说:“北疆战神,威名赫赫。又是大庆朝的超品亲王!纵观我庆朝历史,这样的爵位这样的威望又能有几个?殿下尚且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这难道还不够成为众矢之的吗?王妃切莫觉得老夫危言耸听,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如今威北王府需得做到隐去锋芒,韬光养晦!”
……
陈执一席话,说的在情在理。后续他说了什么陈子奚也只是讷讷的应着,待送走了这位叔叔,坐在雅间里只失神的摇着折扇。桌上的糕点已经放的有些干了,汝杨看看觉得可惜,自家少爷却是吃一口的精神也没有。
“少爷,您这般做……真的值得吗?”汝杨不解的问。
陈执倒是没有责怪陈子奚以威北王妃以及巨富陈家子弟的双重身份,暗中做手脚,将朝中北方通敌受贿一事,翻到了台面上。依他所见,陈子奚这手做的隐蔽,就算朝中也有人隐隐怀疑陈执和江南陈家有些渊源。可陈家门生的名单其实极为隐秘,就算御史台有哪个不长眼的参奏威北王妃结党干政,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但汝杨却觉得,陈子奚其实不必要做这件事的。他没必要费那个心力去调查这件事,要知道事情一旦做了就一定不是万无一失的。而如果什么都不管——江晏行武至今,带兵打仗就没少见过暗杀偷袭的,兴许他都习惯了。
人家都没在意,陈子奚为什么要上赶着鸣不平,查的水落石出呢?
“我不知道……”陈子奚这句话似乎像叹息般说着。他来到窗外,却发现天气阴沉沉的。秋日已进入尾声,也许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很快就要来了。
“我只是知道,他是陛下义子,御前亲封的威北亲王,是北境的将军,是陈家的儿婿,是……”
是他陈子奚的意中人。
陈子奚咽了口唾沫,十分坚定的道:“我可以丢脸,但他不行!”
汝杨不做声,却看陈子奚扯了扯嘴角:“三年前的事情,邺京城的人可以嘲笑我,可以看轻我。但……我不能容忍别人嘲讽、看轻了他。我和江晏之间有很多误会,我可以怨他,和他赌气,和他冷战。但别人,不能!我不允许其他人打他的主意。汝杨,你明白我的话么。”
他声音很低,却带着坚持与霸道。汝杨没回答,陈子奚却径直道:“暗杀也好,偷袭也罢。凭什么他是武将就要对此习以为常?这天下,不是你树大招风,就活该成了箭靶子的!至少在我这儿没有这样的道理!”
语毕。陈子奚反问汝杨:“你以为,江晏不追究,就可以息事宁人吗?错。他们见一次不得逞,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子执叔说的没错,现在的大庆再没有比江晏更风光无限的人了。所以无论如何,我要护住他。”
面前,汝杨盈盈一笑,道:“少爷还说自己放下了,这明明是顶顶的爱意深重啊。”
陈子奚听她一言,却是低头浅笑。一边摇着折扇,却叹了口气:“哎,不过我也只是在这里大放厥词,其实我能做的很少,不过就是暗地里集结人手这么闹一闹罢了。”
汝杨一边安慰他:已经做的很足够了,陛下都上心呢!又扶着陈子奚坐回八宝桌前,简单用了些吃食。
然而他们方才说话的功夫,却有一人——江晏,立在雅间门侧,将主仆二人的对话听的一句不落。
他低垂着眼眸驻足片刻,最终在主仆二人吃这东西闲话家常时,转身从雅间三楼的走廊窗台跳出,来到暗巷口。他的两位副将牵着马在此等他,江晏今日一身紫金朝服,披着墨狐毛领的披风。施施然这么从高处轻功落下,身法矫健娴熟。
“王爷,贺将军说家中今日来了亲戚,已经先一步回家了。您这是打算回府还是……”
江晏摇了摇头,简单回答:“王妃的车马在此,我去见他,你们回去歇息吧。”
说着,让两人也牵了自己的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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霄云楼,陈子奚结了雅间的钱,带着汝杨下到一楼时,却见掌柜的一脸讨好的看着自己,“王妃!王爷来了!”
王爷?陈子奚还没太适应这个称谓。他甚至还花了一瞬寻思是哪个王爷,却见带着官帽穿着紫金官服,外披玄色绣四爪金龙大氅的江晏立在柜台一侧。陈子奚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他是被自己眼前所见惊得哑口无言了。要知道家里头江晏头发都不好好梳,更是穿的一身最普通平常的粗布靛蓝袍子,全无大庆第一超品亲王的高贵模样。
可今日,人却姿态挺拔中带着些冷峻,贵气但却又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杀。这身贵气奢华的衣服他很少穿,此刻的江晏无疑是帅气斐然。其实他的五官——剑眉星目又精致俊逸,不输邺京的任意一位俊美儿郎。可常年在外征战的晒痕以及脸上的疤,却也让这份俊美平添了不少的野性。江晏在家里平常惯了,难得这么一打扮,倒是叫陈子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着他却只听到自己心跳若擂鼓。
“抱歉,今儿天不亮就被要求上朝。我在西苑不愿打搅你睡觉,就没和你说。”江晏来到他面前,其实他不是个话多的,但在自己媳妇儿跟前却很乐意多说几句。陈子奚赶紧放下盯着他脸的视线,转而打量他今日的衣裳:“朝服又不保暖,就披了一件披风,怎么穿的这么单薄!”
他拉扯着江晏走到霄云楼的门口,但一楼那些堂食的食客们却在他二人离去后交头接耳起来。
王爷和王妃两人,看着真是惊才绝艳,壁人一双。而京中这些年盛传的威北王对王妃颇有不喜,以至于新婚当日弃之不顾,北上征伐鞑子……在今日霄云楼这些还颇有小资的百姓们眼中,就事出略有蹊跷了。
陈子奚是被江晏拉着手走出霄云楼的。他临到了街口还抬头看了眼这装潢颇有气派,高三层楼的大酒楼,心中感叹,嘴上也哼了出声:“我都一次也没来过。”
这倒是让陈子奚好奇了:“王爷……一次都没来过?这可是邺京十多年有名的酒楼了。”
江晏有些介怀陈子奚仍然生分的唤他【王爷】,但面上没有表现什么。只诚然点头回答问题:“以前不是住在宫里,就是外出给父皇办事。现在想来逛京城的次数竟是屈指可数。”
“但你去过清河,当时村子里的酒楼,我不是也请你吃过一顿?”陈子奚随口一说,却让江晏上了心。当时他们两个人炸了乱贼的山寨后,江晏受伤陈子奚崴脚,他先是在山里照顾了江晏两三日,两人皆是狼狈不堪。后来江晏醒转过来,二人相携搀扶着回到了山下的小村子。因为一身衣服都没几块好布料了,陈子奚请了江晏一身衣裳,又一起吃了顿饭填饱肚子。
那时,江晏还只是晏王,他的人手并不怎么多,还要回京禀报清剿乱党的消息。用过饭后江晏执意要送他回家,可是陈子奚彼时还不知道这位【大侠】就是国中鼎鼎有名的陛下义子。他怕哥哥又要斥责他胡乱结交不三不四的人,还怕哥哥会因为此次的失踪,而迁怒于自己的恩人。
所以,便匆匆和人道别,自己拖着一条扭伤的腿离开。
“记得。我还记得当时不放心,跟在你后面许久,谁知你崴了脚还能甩掉我的追踪。”江晏牵着陈子奚的手,二人一同闲步于东市繁华的大街上。因为他们的着装,惹得走过路过的都要看他们两眼。
可江晏不在乎,他握着陈子奚的手,他的手温乎乎的,方一触碰陈子奚手指发凉,就一直试图捂热他。
陈子奚不遑多让:“那是你晏王殿下受了伤~跟踪人的技艺有些力不从心啦~”
江晏轻轻的从口中【哼】的笑了一声,可是东市太嘈杂了,陈子奚其实没大听清这个轻笑。江晏这时看到眼前出现好长一排的小摊位,它们一直沿街边排到了长街口的尽头,也就是邺京的东市外的长明湖乐游园大门口。江晏一直知道京城里有这么个先朝扩大的大湖长明池,但却甚少来,也不知道东市现如今还有这么多摊贩。
那小摊小贩多是卖吃食点心,还有自酿的酒水甜汤。偶有一些姑娘家卖自己的绣品或珠花发簪的,做工并不怎么精细,但却有很多人驻足挑选。江晏闻得一股甜味儿,陈子奚看他这副模样,笑盈盈指了不远处一个卖六角糖的铺子:
“邺京小吃六角糖,你一早上朝,此刻怕是饿了?离午饭还有些时候,咱们一会儿去乐游园用饭。现在若很饿了不如用一些零嘴儿?”
说着,还不等汝杨上前,陈子奚便径直朝那卖六角糖摊贩去了。他从荷包里掏出钱,这是他贴身的一枚荷包,江晏打量到里面还有那根老旧的箭头……就是前些日子在殿上,用来恳求王清别责打自己的箭头。
江晏内心,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其实很迟钝,他不太明白这种触动的感觉究竟是因着什么。只是觉得酸楚楚,痛兮兮,仿佛想想陈子奚那被自己扔在邺京城的三年时光,就替他觉得不值一般。
六角糖刚扯出来,还有些热乎乎的,他们买了一包。糖这种东西惯是奢侈品,一包也不多,只三四块儿罢了。付好钱,拿起一颗糖将手伸到江晏面前:“尝尝?”他说的无心,江晏却留了个心眼儿,想捉弄陈子奚一下。他先是后仰的摇了摇头:“行军之人不喜糖。”然后看着陈子奚鄙夷的目光,将那伸向自己的手收回,冗自咬了一口六角糖。
他唇薄薄粉粉的,吃的时候又斯文,江晏一时盯着他出神,自己也不自觉抿了抿唇。他越是压抑,其实越是欲盖弥彰——他对陈子奚很有兴趣,甚至于想多亲近他一点。可却木讷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这厢见陈子奚一边吃着糖还舔了一下嘴唇,江晏更是觉得此人在故弄玄虚,在故意挑逗自己!
“嗯!挺好吃的,还有夹心的糖浆。你当真不……诶!”陈子奚舔了舔落在唇瓣的糖浆,一边吃的开心,一边对牵着自己的江晏跃跃欲试的说。仿佛很希望他和自己一起分享这甜甜的小零嘴,仿佛这样……两人的关系便是在逐渐拉进一般。
可谁知他话还没说一半儿,江晏另一只手却一把攥住陈子奚拿糖的手腕。此人好霸道!一副地痞土匪似的当街就凑过去把陈子奚手上那啃了一半儿的糖塞到自己嘴里。“你怎么吃我吃过的啊!”陈子奚嗔怒了一句,想挣脱江晏的钳制,却跟对方杠不过力气。
“我又不在乎~你是我夫人……”江晏说的满不在乎,可他一身唐唐华丽的官服,竟然当街和自家夫人抢糖吃。这一番情景作为还大庭广众的被街上行人都看到了!
陈子奚脸一红,几乎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还不错。就是太甜了。”
糖还能是苦的不成?
陈子奚翻了个大白眼。江晏这时松开他的手腕,陈子奚提起那装剩余几颗的纸袋。方才自己手上那块糖被抢了,他还没吃够呢,于是又从袋子里拿了一颗。
然而又是被江晏先发制人给抢了。
“——江无浪!!瞎胡闹什么!”
江晏笑了。他总算不再王爷王爷的叫了。想到【江无浪】这个名字还是当年在清河,自己告诉陈子奚的。没由来就觉得有几分高兴起来,“你总算不再叫王爷了?”
陈子奚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却见江晏转身指了指一个卖酒的摊子:“虽然米酒甜腻,一会儿用饭喝也是妥当的,你喝吗?”
他也馋酒馋的很,只能跟着点头答应。江晏的手很热,这个人似乎就是气血太旺了,攥着自己的掌心都有些热出了汗。他想挣脱,可却觉得对方无论如何都没有松开自己,有些贪恋这种亲昵。
江晏其实有些木讷,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向陈子奚示好。这两日贺然和他说了很多,还有此次同他回京,得了赏赐和升官的小将们。有些即将成婚的,也给江晏出了些主意。比如让他多说点俏皮话,甚至那些人还亲身示范了一些听的人酸倒了胃的情话。
而陈慎昨儿从宫里下课回家,更是带了王涟依和王肃何姐弟俩歪歪扭扭字迹的小纸条,以及几本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这让江晏严重怀疑起大公主和二殿下的教养问题,转手就把这些话本子交给了王清。
两个人牵着手。从方才打闹抢糖吃的心情褪去后,都纷纷有些尴尬。陈子奚怪自己当街叫了江晏的名,江晏又觉得自己应该顺势调戏自己的夫人两句,可他只会实事求是,不怎么会婉转迂回。
——
“这里有什么好玩儿的?”不过,当他们走入园林,却还是江晏先一步的打破僵局。
陈子奚脸一红:“就是个可以玩耍嬉戏的苑子罢了,想着你应该也不怎么感兴趣。亲王府在里面有个凉亭,我们午饭就在这里用吧。景致也不错……”
天地良心!其实江晏言语里真的没有看不上这京城里的园林,只是没来过有些好奇罢了。他挠了挠头寻思到底自己是哪句话措辞不太好,倒是叫陈子奚不耐烦了。对方却是主动拉着他往里走了几步,绕道往长明湖边的廊桥处行去。
“秋日里光秃秃的,也不怎么耐看,所以人少了许多。”
“不,挺美的。在北疆可看不到这种。”
陈子奚噗嗤一笑:“北疆都有些什么啊?”
戈壁,风雪。黄沙和烈日……确实没什么看头。站在那一望无际的沙场,除了天地的辽阔与自身的渺小,以及耳畔的战鼓和那对面的敌军,其他什么也没有。
戍边许久,在江晏眼中北疆除去遍地的猩红,反倒是什么都不突出了。但陈子奚问起来,江晏没听清对方话里的那句玩味,却仍然认真的思索后回答道:“有一种生长在崖壁上的花,但通常挨不到花开,只能看见白色浅黄的花骨朵。估计就是整个战场附近的原野上最值得留意的事了。”
江晏翻遍了记忆才寻摸出这么一遭。威北军早几年的时候,有北都城的平头老百姓来军营里做一些杂役的活计,也有些妇女们,没有战事的时候来帮士兵们做些缝补,改善一下伙食。而那时候很多女人家结伴就会去崖壁找这种花儿,采一堆回去。
“军营的妇人们说那花儿不绽放的,摘回去晾干就是一味药材,治风寒。”
陈子奚一听,有些愕然。这天下还能有他不知道的稀奇古怪药材?
不过寻思了半天,他近几年出门的少了,对接家中药材生意惯来都是兄长的活儿。这些见识上的事,怠慢了有所不知倒也正常。
只是,他很好奇:“北疆的军营还有妇人们?”
“对。他们有些是随军的家属,有些是北都城的人。没有战事的时候,就会来帮些忙,或者与家人团聚。”
陈子奚了然。
他若有所思的举起茶杯来。两人已经手牵着手坐到了自家亭子里等待上菜,眼下这杯茶还是江晏倒给他的,陈子奚甚至觉得那飘着的白烟似乎都比往日的热茶水看着漂亮许多。
“那以后,我能去吗?”
江晏一怔,有些不知怎么回话。他知道陈子奚的家世有多显赫,方才握他的手,那除了常年握笔执扇的地方是有摩擦出的老茧,其余白白净净。不像他……粗粝的全是裂口子,伤疤还有厚实的粗茧。而北都城生活辛苦,军营更是条件差,陈子奚日后来了会不会嫌弃?会不会对生活有所失望……
会不会苦了他?
说实话。看看这乐游园奢华的亭子,就连吃茶喝水都要好几套杯子。连坐在椅子上搁脚都有专门的板凳。陈子奚在这其中,却适应的浑然天成……他如此芝兰玉树,多么矜贵优雅的人,和自己去那等穷地方过苦日子……
“算了,当我没问。想必我去了也是帮倒忙。”
“不不不,只是北疆寒冷干燥,生活条件极差。夏日更是风沙肆虐,这样的气候就连都城里都不怎么富裕……”
“我哪里会在乎那个?既然嫁了你,我早就做好了和你北上戍边的准备了。”
陈子奚回答的自然,仿佛这就是他毕生笃信的使命一般。“而且其实我还挺想去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喝下江晏沏的那杯茶。
江晏心下一软,突然想到了什么,灵机一动道。“说起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何事?”
“西苑的屋子不好。”
……
陈子奚没绷住,一口茶呛的差点喷出来。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江晏从善如流的伸手去帮他擦了。他中指指尖的老茧似有开裂渗血,这几他还疼的紧。
“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江晏耸了耸肩,又伸手把圆凳向夫人的方向挪近了些:“屋子漏水,夜里潮气。清晨鸟鸣太吵,夜里还有蛤蟆乱叫。总之就是不好,那张床也硬的很,睡得不舒坦。”
要知道西苑可是陈子奚特地置办的!家具哪一样不是用的最好的!连他自己都不舍得的金丝楠木大软床都搁到了江晏西苑的屋子里!
陈子奚登时气的气血上涌,真想指着鼻子骂江晏混人一个,谁知对方还不以为意的看着自己。“我要换屋子,夫人,你的屋子挺不错的。我也很喜欢东苑的景色……这几天伤虽然好了,可药还喝着,这每天晚上喝了药,睡得就不踏实,得夫人作陪。”
天知道这番话江晏打了几天腹稿,一气儿全说了出来。给陈子奚整的有些懵,半晌小厮们把热菜热汤都上了他才反应过味儿。江晏这哪里是在提西苑住的不舒坦!
明明是在和他【自荐枕席】!